北广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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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文

活动是下午2点的,火车8点一刻就到站了,比原定到站时间早了10分钟,在我的乘车生涯中,这是少有的现象。查了导航,从北京西站到活动地点八里庄,打车只需要一个小时,这中间空出四五个小时。那就逛逛北广场。虽然隔三差五会来一趟北京,却有两年没到北广场了。

北京的气温没有我想象中的冷,朝阳满天,明澈的阳光铺满了整个北广场。我发现,北方秋天的阳光几乎没有死角,它让一切都变得透彻明亮。不息不止的风让花坛里的鲜花摇曳生姿,大立菊格外明艳。北京的秋天似乎一直是这样,阳光和风永不退场。从陕西丹凤县城出发时穿了秋衣秋裤,这一刻显得完全多余。

车站是一个城市的地标,也代表了某种形象。在北京,让人们引以为傲的地方很多,故宫、长安街、鸟巢、国贸大厦,但我觉得没有比北京西站更能代表北京的地方了。它的年代感,它的包罗万象,它斑驳陆离的众生图景,它是浓缩的、写实的,又有张扬的成分。

记不清多少次抵达与出发,进站与出站,有时选择在南广场,有时在北广场。我的记忆里,与北广场发生联系的次数更多些,有时是偶然,有时是主动选择。毕竟,由此进出更便捷一些,路径也更熟悉一些。

1996年的冬天,异常寒冷,那一天,零下十几摄氏度,我第一次到北京,在北广场停留,等待转车,真正感受到了北京的寒冷。2015年冬天参加一场节目录制,在顺义李天路住了3个月。我曾专门询问过一位当地老人有关北京气候的变化。他告诉我,本世纪初之前,北京常有零下20摄氏度的冬天,但此后再没有出现过这样寒冷的天气了。30年前的那个冬天,我去《林海雪原》里写到的牡丹江海林夹皮沟去看一个女孩,从老家峡河出发,经卢氏、灵宝、洛宁,在河南洛阳登上火车,历时10多个小时到达北京西站。我想买一件军大衣抵御下一程的寒冷,但商场里没有了。一位售货员姑娘把她的大衣脱下来递给我,让我试穿,可惜太小了。商场里有暖气,货物琳琅,穿着各式军大衣的售货员姑娘美得朴素。我去广场拍照留念,看见北广场的柱子和建筑物上,有许多“某某到此一游”的刻划痕迹。

当时数码相机还不普及,用的是胶卷。照相后,须留下地址,照片要若干天后邮寄到家。在填写地址的队伍里,我听到了两位姑娘的对话,口音与我家乡人们的口音一模一样。我突然生出他乡遇故知的惊喜,但地址显示是安徽省安庆市怀宁县。坐实了家乡的说法,安庆是我们的祖籍之地。

北广场积雪未化,被车辗脚踏出厚厚的冰板,灰尘落在栏杆上、花坛边,厚厚一层黑迹。太行山余脉的西山静穆、苍凉。它们共同做了照片的背景。我站在广场上,穿一件便宜的土黄色皮夹克、一双带透气孔的运动鞋,头发凌乱,因疲惫而憔悴,但双目炯然。

它仿佛成为我此后命运的底色和隐喻。3年后,我上了矿山,山南水北,一去16年,至今没有归来。这张照片至今还在,当时它被冲洗出两张,一张留在了夹皮沟女孩的家里,一张被我带回了家。10年前,夹皮沟某地发了一场大水,她电话里说,那张照片被大水连同房子一起冲走了,能听得出语气的伤感。而我家里的这张已经发黄,色彩斑驳,成为一段青春最后的见证。

坐在北广场的一根廊柱下,敲打下这些文字时,阳光更加明澈,街边的银杏树一半绿翠、一半金黄,北京最好的季节到了。我用手机拍下一组照片,这是我多年出行的习惯,且行且拍。我将它们与30年前那张照片一同珍藏,作为时光的见证。

30年前的北广场到今天的北广场仿佛一瞬,30年前的青春到今天的中年何其山高水长。

配图

无独立配图。